就業形勢不好，就鼓動大學生自主創業，這算是什麼好辦法。

本文寫於2015年

嚴防扭曲“大眾創業”

金 巍

“大眾創業”概念提出以來，其意義在2015年政府工作報告中達到頂峰，“大眾創業、萬眾創新”成為社會經濟發展的“雙引擎”之一，另一個引擎是“增加公共產品、公共服務”。大眾創業已經成為一種國家戰略，是我國在面對經濟壓力和“新常態”的提出的重要舉措。

我們需要一場創業運動和創業革命。從發達國家經驗看，也都經歷過一次或幾次創業熱潮，釋放了巨大的市場活力，產生了新的領導力量和產業業態，帶動了經濟發展和進步。我國實行大眾創業、萬眾創新的戰略，其中的含義深遠，必須仔細琢磨，謹慎實施。

但是，一些政府官員和學者在新聞媒體談到“大眾創業”時，主要將新增企業作為主要政績指標,言必稱通過簡政放權、簡化審批增加了多少新的企業和個體工商戶，並對之如何扶持，如何保底，由此解釋刺激了創業，這是曲解了創業，也曲解了大眾創業。

“大眾創業”不是“人人創業”。如果不能很好理解“大眾創業”，這一重大戰略的政策實施如果扭曲，不僅會導致“新引擎”失靈，甚至將導致一場災難。

什麼是創業？重點不在“初創”而在過程。

一個人或幾個人，擁有幾個客戶，或一項技術，找到一筆錢，建立一個企業，這就是人們一般理解的“創業”，也就是創建企業，我稱之為“初創企業並冒險”。但是，創業不僅僅是“初創企業並冒險” ，初創企業僅僅是創業的一種形式，甚至不是主要形式，初創不是“創業”的真諦所在。

創業是一個人或一群人通過整合資源實現新價值的經濟行為，初創企業僅僅是起點（假定是用來創業的），創業的全部含義，是從初創到創業過程，從過程到創業機制、創業精神和創業文化的多層次的機構，缺少哪一層，都是片面的。

創業的起點包括：1、初創企業並冒險；2、組建新團隊開展新業務；3、組合新企業開發新市場。這些僅僅是“創業”的起點。可以看到，一個人或幾個人(例如“創客”)初創企業也僅僅是初創起點的一種形式。

創業的真正意義體現在“如何創業”，是機遇、團隊、資源等要素在經營中的價值實現過程，其真正的意義都在創業群體的創業過程當中，或者說，創業過程才是我們應該關注的重點。而大多數現有企業包括已經成立了十幾年的企業都可能處在創業階段。

更重要的是，創業是一種機制，一種精神和文化，這是大眾創業的根本，我們不需要人人創業，但需要每個企業都有創業意識，引入創業機制，我們需要人人具有創業精神。

狹隘的“創業”救不了“就業”

有學者認為，鼓勵年輕人創業（創建企業），尤其是鼓勵大學畢業生創業，是面對經濟和就業壓力的無奈選擇，可能是一場賭博。我深以為然。因為，當前很多政策執行者對創業的理解就是鼓勵建立新企業，而對象主要那些年輕人。

商事改革釋放了很多“新市場主體”，但不是所有新企業都是用來創業的，甚至大多數新企業不是用來創業的。企業註冊等制度並不是創業的主要瓶頸，沒有真正的創業者因為註冊難而放棄創業。所以，新增企業主體有多少吸納了新的“就業”非常值得懷疑。也就是說，通過增加新企業（註冊市場主體），並不是增加就業機會的最佳選擇。

更令人擔心的是，即便新企業都是真正創業的，那些進入創業大軍的年輕人（主要是年輕人）是真正“自主就業”了？還是能真正解決他人“就業”了？我國的中小企業的“成活率”很低，壽命平均不到三年，很多人創業失敗後解散企業，重新進入其他企業成為職員。盲目鼓勵建立新企業，又不能具有持續成長能力，紛紛倒閉的企業帶來更多的失業人群，這種動盪、短命的企業能成為解決就業問題的真正支撐麼？

有人可能會說，產生和倒閉是一種生態，企業的倒閉是市場競爭的必然，但是我們不能忽視非市場因素導致的企業短命，而這些因素不解決，創業對就業的貢獻力註定是不確定、不穩定的，甚至是有危險的。

不當的“大眾創業”可能引發新的隱患

“大眾創業”不是“人人創業”。即便是在創業文化濃郁的美國，打算創建企業創業的成年人也不到10%，而擁有創業資本的年輕人可能不到百分之一。在我國，大多數人都沒有創業的“資格”，不擁有創業資本。什麼是創業“資本”，可能是技術、客戶資源、基於人脈的管道等等，但是他們缺乏創業最重要的資本：經驗和資金。

“大眾”之中，很少有人能在沒有經驗的前提下走出必然到來的種種困境。很多創業的年輕人，尤其是大學生，在還沒有學會應付一些基本問題的時候，就要面對領軍創業這麼高難度的問題，進入了漫漫的孤獨與無助。

很少有什麼產業的專案在創業孵化階段不需要資金投入，至少機會成本也很高。那麼他們的資金來自哪里？據我觀察，大多數都是來自父母的血汗錢和親友借款。建立企業後，即便得到一點點政府資助，都是九牛一毛，能夠挺過積累期進入首輪融資的，更是鳳毛麟角。所以我說，父母的錢拿來不是投資了，是消費了，難道大眾創業是為了促進消費？

初創企業並冒險，需要適當的機遇，需要根據自身條件和市場商機進行判斷，盲目創業只能失敗。曲解“大眾創業”可能培植不良的“創業文化” 和氛圍，使得很多人將初創企業並冒險作為實現財富夢想的唯一管道，這是非常危險的。且不說有可能掏空現有企業的人才資源，如果導致創業者成為一個高危群體、家庭矛盾加劇、整體生活水準下降、社群關係惡化、誠信系統崩潰，這是我們所不願意見到的。

理念和戰略不錯，曲解並在實施中走偏，將可能帶來災難。

大眾創業的重點在哪里？

如果對“大眾創業”理解不當，“大眾創業”戰略實施，必將是片面和沒有品質的。創業的重點不是初創企業，而是創業的過程，是企業機制創新的一種新模式的培育。創業不是自立門戶，而是一種精神，創業精神是“大眾創業”的根本，是和創新精神相輔相成的經濟動力。基於對大眾創業多層次理解，各級政府在大眾創新戰略實施中，“新增市場主體數量”不應將其作為“形成新的創業熱潮”的標誌和主要指標，更不應作為改革商事制度的主要價值追求。

那麼各級機構在實施“大眾創新”戰略中的重點在哪里呢？我想主要是這樣兩個方面：

營造創業的外部環境，助力現有小微企業。現有的企業不是“大眾”？中國現有企業7000多萬家，多數都是民營小微企業，吸納了大部分就業，這才是大眾創業真正應該關注的。對小微企業，老企業比“呱呱墜地的新企業”更值得扶持。他們正在創業的路上，舉步維艱但擁有了經驗和教訓，如果最終失敗而不得不解散企業，才是社會大眾創新的失敗。所以，政府提供的制度供給，重點應該在於創造良好的創新機制和創業文化。沒有良好的創新機制和創新文化，不足以應付一場創業運動和創業革命。從就業上看，鼓勵現有企業的創業熱情，激發市場潛力，他們能夠吸收的新的勞動力遠比新增企業解決的就業人數多得多，每個企業多吸收一人就是幾千萬。

監督引導大中型企業，建立內部創業機制。創業不僅僅初創，而是包括了各個企業、各個階段。大中型國有企業，處於成熟、衰退階段的大中型各類企業，是國民經濟的主體，不需要創業麼？更加需要。很多企業缺乏創業機制和創業精神，進入保守、僵化階段，根本無法激發創新活力，無法面對新的挑戰。針對成熟和衰退階段大中型企業的創業機制設計，需要政府的監督和引導，這樣才能盤活現有人才的創新活力，開發新的市場，建立新的戰略中心，創造新的價值。

當然，不是不需要新的企業出現，市場需要新的活力不斷注入，但那是一種自主的市場選擇。在我國，很多產業需要鼓勵初創企業並冒險，但不是所有的產業都需要鼓勵這種創業，這需要分門別類進行研究。我認為，只有那些科技創新和文化創意能夠作為核心競爭力的業態，更具有創業機會，也就是說創業和創新是相輔相成的。另外那些壟斷格局明顯、市場主體較少影響產業競爭力的產業，也需要更多市場主體，啟動創新活力。

就年輕人個人而言，創業很美，現實很骨感。初創企業並冒險需要機遇，而機遇對每個人來說各自不同，可能是畢業時就有，也可能要等知天命之年。當今社會已經進入無邊界社會和跨界融合的時代，在本職工作做好的同時，可以通過各種社群平臺、小微平臺適度參與創業專案，積極感受創業文化，鍛煉觀察和思維能力，大事業是為有準備的人準備的。